
从孩子出生那天起,我就执着地教他们一件事:你是自己身体的主人。
这份坚持,源于我童年从未拥有过的自主。小时候我总被规训 “女孩就该留长发”,哪怕头发又长又黏腻,扎成乱糟糟的马尾都会被责备,连剪短一点的心愿都从未被满足。我发誓,绝不让我的孩子重蹈覆辙。
可这份教育,偶尔会引来麻烦。比如天气微凉时孩子不愿穿 “合适” 的外套,老师便会寄来通知单,试图纠正我的教育方式。我都坚持了下来,直到去年那个早晨 —— 我 7 岁的孩子,认真地问我:“我能把头发染成鲜红色吗?”
我瞬间语塞。
一边是我反复强调的 “身体自主权”,一边是潜藏的担忧:年幼的孩子染鲜艳发色,会不会被议论?会不会被欺负?我甚至开始自我怀疑:我对发型自主的执念,是不是只是对童年控制欲父母的幼稚反抗?更何况,我的孩子 8 岁时便认定自己是非二元性别,这个选择,又该如何权衡?
临床心理学家、《Getting to Calm》作者劳拉・卡斯特博士给出了答案:即便在低龄阶段,也该鼓励孩子自主决定发型。父母本就掌控着孩子生活的绝大部分,而头发,是最安全、无风险的自主领域,是孩子建立身体边界、确认自我掌控感的重要起点。我们总以 “为你好” 固执己见,却很少察觉,那些对发型、性别表达的偏见,早已深深扎根在社会惯性里。
很多人觉得,这道理适用于青少年,却不该用在小孩子身上。可在性别认知愈发多元的当下,头发早已不只是头发,而是孩子身份最直观的表达。
印第安纳州发型师、酷儿活动家史蒂文・克尼普提到,如今认定自己是跨性别、性别不合格的孩子越来越多,头发是他们表达自我、确认身份的核心方式之一。但太多父母仍在用固有性别框架束缚孩子:指定为女性的孩子不能剪短发,指定为男性的孩子必须留短发。
这种控制,会悄悄埋下性别焦虑的种子,也在传递一个伤人的信号:你只能活成社会期待的样子,不能做真实的自己。
我太懂这种压抑了。

青春期时,我被杂志上的 “标准少女形象” 绑架,总觉得只有那样才配被认可。我无数次想剪短发、染五颜六色的头发,却始终不敢。直到上大学,我开始报复性地改变发型:频繁染发、剪超短发、在后脑勺剃出图案 —— 那是我成年后,第一次夺回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。
我问过几位性别多元的年轻朋友,他们的头发故事,更让我触动。
14 岁的 Nate 是性别流动者,留着中性短发。“我想自由探索自己的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,不想被简单贴上男孩或女孩的标签。我想先被当作一个‘人’看见,再被定义性别。” 这份发型,是她对自我的肯定。
15 岁的跨性别男性 Kai,偏爱两侧剃短、头顶蓬松的发型,这让他更贴近内心的男性身份。可他的家人并不支持,母亲总念叨长发更好看,爷爷也为此失望,只有 13 岁的弟弟,坚定地站在他这边。
11 岁的非二元孩子 A,从 6 岁起就拒绝剪发,如今留着长发,即便常被误认为女孩,也坚持自己的选择;同样 11 岁的跨性别女孩 Zahna,3 岁就笃定 “长大后要留长发”,那是她确认自己女孩身份的方式。后来她又剃掉两侧头发,模仿喜欢的酷儿榜样,即便因此常被认错性别,也不愿妥协。
她们的妈妈都坦言,内心充满担忧:害怕孩子被议论、被欺负,害怕社会用刻板印象伤害他们。可即便焦虑,她们依然选择尊重。
正如一位妈妈所说:社会总爱用发型给人贴标签、划圈子,但我不能用我的恐惧,剥夺孩子做自己的权利。
诗人米娅・威利斯也曾被家人规训 “女人剪短发就是异类”,内心被植入对短发的抗拒。直到离家后,她才敢自由变换发型,让头发真正适配自己,而非迎合他人。

“我的头发,是我性别的延伸,它只需要反映真实的我,而不是别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。”
看着身边这些故事,再回头看我 7 岁的孩子,我突然释然了。
他想染鲜红头发,或许是羡慕哥哥姐姐剃光头时的快乐,或许是看到我以非二元身份出柜后,染着银河色头发的自由,或许,只是单纯想在童年放肆一次。
我一边教他 “你是自己身体的老大”,一边又拒绝他对头发的选择,这本身就是悖论。
我当然担心。担心鲜艳发色让他在学校显得突兀,担心他被同学孤立、被老师质疑,担心他成为恶意攻击的目标。这些恐惧真实又具体,可比起我的焦虑,我更想守护他的身体自主权。
我问孩子:“如果有人不喜欢你的头发怎么办?”
他坦然回答:“我会告诉他们,这只是头发,我要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玩个够!”
是啊,只是头发而已。
比起不被伤害的 “安全”,能自由掌控自己的身体、坦然做自己,才是童年最珍贵的底气。而我能做的,就是站在他身后,支持他每一个不伤害他人的选择,让他永远记得:你的身体,你说了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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